燒滾滾

關於南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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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總是比較了解別人的城市。

就像比起宜蘭，說不定你還更明白東京、大阪、京都；也就像是如果你向住在台北的朋友說你打算去台北的哪裡，他們總會露出疑惑的眼光說：「是喔？有這個地方喔？」

而台灣其實有很多地方，你在 IG 上看到、在 YouTube 上看到，從別人的眼光裡看到，才會驚嘆：「這裡真的是台灣嗎？」原來台灣有這樣的好地方。

南澳的朝陽社區，也是屬於一個這樣會讓人驚嘆的地方。

年初，因為員工旅遊之故，來到這裡參加茶籽堂的一日導覽行程。

南港站集合出發，約莫1個半小時車程。每過雪隧，頓覺眼前天闊光亮，遠處山巒如水墨漸層。由於司機轉錯南「方」澳，因此抵達更南的南澳朝陽社區時已然比預定延遲。在天后宮等待我們的茶籽堂同仁們連忙開始緊湊的導覽解說。

從苦茶樹契作、朝陽社區復興計畫到浪速計畫包括成立共享辦公室、到去年將農會穀倉重新改造成具策展解說的榨油廠，這一切都從10年的一首籤詩開始，

清爽海風吹拂、山腰俯瞰海灣，第二站來爬朝陽步道兼生態教育，一同尋找穿山甲的足跡。穿山甲乃晝伏夜出，不過遺留洞穴有大有小，新舊皆深，可見此處少人打擾，維持山林原貌。

下山漫步，越過堤防至海灘。一隻一隻與社區共同繪製的小魚，上頭寫著繪畫者年齡，最小的數字是65。

白浪吞吐往返，我問茶籽堂同仁，住這，必然三不五時都來此聽解憂潮聲吧？

有爬有走有累有餓，中午吃「客來香」。這原本是位在朝陽漁港旁邊，後來經過茶籽堂找來外部企業，重新以設計改造，並在 2023 年底搬到社區內重新開幕。餐廳由朝陽社區發展協會經營，盈餘則回饋到社區裡。即便這天是平日，店內依然客滿；詢問之後發現，很多遊客是從台北或花蓮特地前繞進南澳時作為中繼美食。

煙仔虎生魚片新鮮結實不在話下，灑滿芋頭的白帶魚米粉湯、蝦子、白斬雞、自製泡菜、厚實透抽、油炸浪花蟹、以及極大塊的花枝丸(放心，旁邊小店還可以外帶回家。)。飽腹出來，又正好看見漁港載著海鮮進貨，超過80公分飽滿結實似要撐破魚皮的青旗，俗名或也稱水針，總之又驚呆了一堆城市觀光客，心中默默預定下次再來的約定。

吃飽喝足，昏昏欲睡，先到茶籽堂的共享辦公室和咖啡店略做休息，再上大南澳堤，細雨中看著南澳溪緩流入海。振奮精神了，最後一站則是重頭戲剛落成的：一座因土地而生的苦茶油榨油廠。

台灣的苦茶油大概從日治時期到 1970 年代左右，因為具備高經濟價值，政府鼓勵農民廣泛種植，那是台灣苦茶油的全盛時期。但是和許多產業一樣，1980 年代之後由於中國的苦茶籽進口傾銷，苦茶油產業就迅速萎縮。而像是其他油品，比如台灣現在家裡主力使用的更其實都是橄欖油，苦茶油的使用就傾向於比較像是養生，例如苦茶油拌麵線等吃法。而且苦茶油的種植需要種了五年之後才能採收，一年一收，每年在中秋前後（大概 10 月）開始進入採收期。種種因素影響，使得苦茶油逐漸稀少。

但是苦茶油的優點在於，其果實特性完全不需要農藥就能自然防蟲害，且發煙點高、不飽和脂肪酸含量高。茶籽堂能夠做到從樹種的契作、果實採收之後，迅速確保水分的烘乾、研磨、榨油，每一個環節都能夠確保其風味的品質。同時剩餘的茶箍，更可以是他們主力清潔產品的天然原料來源，達到完全的利用循環。誠如茶籽堂創辦人趙文豪對於農業(agriculture)的看法，農業不只是農作物，更要包含講述自己土地的文化脈絡，連結了土地、作物與人，才能形成永續的生態循環。

夕陽西下，東北季風即刻接管了溫度，風寒雨驟之際，我們扯緊外套，離開南澳。在重返台北的路上，我在想疫情之後，台灣的觀光問題大多圍繞在這幾點，特別是國旅。

  1. 千篇一律：到哪裡都一樣。

  2. 一日來回不過夜：以觀光署的數據分析，約 71% 的國旅旅客都不會過夜。所謂短時間的輕旅行以及生活圈內的跨縣市移動成為國旅的主要形態。

  3. 住宿成本太高。同樣以觀光署的數據分析，有過夜的旅客平均消費，每人每次的旅遊支出大概是 5,779 元，而不過夜的旅客支出大概是 1,229 元。也就是說，高單價的住宿成了旅客過不過夜的重要影響關鍵。

住宿難以降價的困難自然牽涉許多，諸如各種成本細微疊加、人事難請，而最主要一點更比如餐廳做生意，週六、週日生意都很好，但問題在於平日冷淡。又或者是北投溫泉，秋冬一定爆滿，但春夏就面臨挑戰。更也比如台灣東北角等區域，夏天到十月是最旺的季節，但只要東北季風一來，景氣就跟氣溫一樣冷颼颼。因此只能用假日房價來補貼平日慘澹，自然居高不下。

所以觀光的解答乃在必須能夠做到「分眾」與「分流」，讓平日與假日都能維持穩定的客源。一如去年我們同樣產訪山口縣長門溫泉的地方創生組織，其平日觀光客主多外國客源，TA確定，策略也才能精準。而唯有觀光能夠持續，做生意才有意義，業者才能加以估算進而持續聘請員工、持續改進，更才有提供折扣優惠的可能性。

但回看台灣現況，為求速求快，但求吸引民眾注意，政府只好更加依賴節慶般的單點活動，實則飲鴆止渴。各得標行銷公司也只能因應長官需求，在活動場地架設更多的打卡點，尋找更多的國際型 IP合作。然後例如新北市從耶誕節一路辦到春節，更變成一種帶狀型的活動，但始終長不出台灣自有IP，活動也長不大、活不久，更糟糕的是往往又因為選舉輪替之後而丕變。

種種因素加起來，陷入惡性循環，各級長官委員只得一直要求希冀「更有創意」，先不提創意哪有這麼容易，更不用說解決問題的核心根本不在創意。

看另一例子，即是高雄歷年來大舉成功的演唱會經濟模式。

其成功之處，乃在於高雄確實做到了一件事：用國際 IP 和演唱會引客之後，透過市長層級的高度行政整合，把住宿、夜市優惠、票券行程全部打通，讓一個點狀活動變成面狀效益，並且形成一個模式。是故，可一也可再，補上平日缺口，各相關產業更是雨露均霑。但這是高雄的政治能力，也是它難以複製的原因。

但回歸地方創生，在南澳這一個擁有小小漁港，戶籍人口約500多人，常住不到200人且老年人口高達30％的朝陽社區，或許可以獲得一個答案。

在過去國內外各地參訪的過程裡，可以歸納出能帶動地方創生、產生不同改變的地方，探究背後需要的關鍵必然有曾經待過城市，後來又返回家鄉的類似經歷。

  1. 理解城市觀光者的消費習慣

  2. 懂得如何引入資源

  3. 能夠轉譯家鄉的傳統

以一個既是外來者、又是當地人的眼光，重新挖掘並包裝那些在地人習以為常的日常，進而重新詮釋與演繹，轉化成旅人們的觀光新發現與新體驗。

回顧今日行程，舉凡原本社區長輩爬山的步道，能夠以穿山甲作為畫龍點睛的生態亮點，並且積極引入外部企業和政府資源，協助社區硬體重新規劃升級，客來香餐廳和旁邊朝陽小舖更是結合了當代厲害的設計、攝影師們協助改造。裡頭的漁獲料理，也許整個東北角的漁港也有，但在這裡經過重新詮釋，營造出有別於一般海鮮熱炒店的氛圍，感覺類似卻又有所不同，結合週邊將點串成了線。

以國內旅遊來說， 包括宜蘭、東北角等區域，本來就是北北基桃主要的觀光首選。吸引之處就是放鬆與求一個「閒」字，海天一色，開闊散心，海鮮豐沛，這些本來就是整個東北角最大的魅力所在。

而對於國際旅客來說，放眼整個東北亞或東南亞，很少有像台灣、像台北這樣的地方，下了飛機之後，即能在一個小時之內抵達山與海。地景多貌、物產多變且豐富、風味各異，這一切事實上就是台灣擁有最強的 IP 跟觀光資源。

我們總是一直在說著同樣的問題，但解決之道從不在他方，而是在腳底，就在我們自己踩的這片土地上。

只不過，這參考答案當然都沒有想像中容易。

若要讓一個地方真正走出自己的路，歸納至少需要具備四個條件：在地健全的組織，以及願意發展的決心；願意以「十年」為單位持續投入的企業；能在其中居中理解與詮釋的人才；懂得如何引入政府和民間資源；以及最重要的，是願意持續返鄉的年輕人。

這種信任，無法靠補助建立，無法靠 IP 創造，更無法靠一個節慶活動堆疊出來。

它只能靠時間，以及願意用十年換一個答案的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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